八月案比，先数人头

汉代的乡吏每年八月要做一件事：案比。把一里之内的人户逐一核对，看年龄、看相貌，确认谁还在册、谁已经老了、谁家添了孩子。案比之后才谈收赋。人头税按人征，不按田征，册子上多一个人，就多一份钱。

这套办法承自秦制。睡虎地秦简里的《傅律》管成丁登记，汉代接着用，只是把名目分得更细：十五岁到五十六岁的成年男女出算赋，七岁到十四岁的孩子出口赋。

一算一百二十钱

算赋的单位是“算”，一算一百二十钱。商贾和奴婢要倍算，出二百四十钱；女子十五岁到三十岁还不嫁，算赋按五算收，六百钱。这条规定的用意不全在钱，更在逼婚、逼生育，把人口当成国力来管。

口赋轻一些，每人二十三钱。这个数目在武帝时被加过：原本二十钱，加三钱以补车骑马。三文钱听着不多，落到“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”的年月，就是穷人家溺婴的理由。贡禹在元帝时上书，说百姓“生子辄杀，甚可悲痛”，请求把起征年龄推到七岁。朝廷后来照着改了。

五口之家的账

按晁错的说法，农夫五口之家，能耕百亩，百亩之收不过百石。就按这个标准户来算：夫妻二人，一个三十岁、一个二十八岁，各出一算，共二百四十钱；一个十岁的孩子出口赋二十三钱；一个六岁的还没到起征年龄，不出；一位老人六十岁，已经在免算之列。全年人头税二百六十三钱。

二百六十三钱要卖多少粮？文帝时谷价低，“粟至石十余钱”，一算就相当于八到十石粟；年景差的时候谷价涨到石百余钱，同样一算只要两石多，可家里也拿不出粮。晁错说的“急政暴赋，赋敛不时，朝令而暮改”，讲的是征收的时间和数目都不由农户定。

更赋：不去服役就出三百钱

人头税之外还有役。汉代成年男子要服正卒、戍卒，每年还要在郡县服一个月的更卒。更卒可以出钱雇人代役，三百钱，叫“过更”；自己去，叫“践更”。

三百钱差不多是两个半人的算赋。一个五口之家若有一个壮丁选择代役，全年现金负担就从二百六十三钱跳到五百六十三钱。对没有副业的纯农户，这笔钱只能靠卖粮、卖布、卖工。代役本意是给百姓一条出路，实际把力役折成了现金，也把拿不出现金的人挡在门外。

算缗不是算赋

容易混淆的是武帝时的“算缗”。那是对商贾的缗钱、车船征的财产税，一算也是百二十钱，性质却不同：算赋按人头，算缗按资产。后来又有告缗，鼓励告发隐匿财产，中产以上大批破产。人头税和财产税一起压下来，才有《史记·平准书》里“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”的记载。

账本上的一个人

汉代的人头税没有免征额，也不看收成。孩子长到七岁就是纳税人，老人到了五十六岁才退出算赋。乡啬夫手里的册子，决定一家今年出多少；册子错了，百姓要自己跑县廷更正。

这套按丁口征钱的办法一直延续到唐代租庸调。直到两税法把税基从人转向田亩，人头才慢慢从账本的主栏退到附栏。回头看，二百六十三钱不算巨款，可它每年八月准时来一次，来的时候不问你家谷子卖了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