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县衙门里没有法官

清代州县衙门的班子，只有朝廷命官：正印官（知县或知州）、丞、簿、典史，人数不多，而且全是文官，没几个学过法律的。知县考中进士靠的是四书五经，上任后面对的却是人命官司、田产纠纷、赋税账目——他自己拿不定主意，就得请人帮忙。

帮他的人就是"师爷"，正式名称叫"幕友"或"幕宾"。师爷分几种：管判案的叫"刑名师爷"（也叫"夫子"），管税收账目的叫"钱谷师爷"，管公文书信的叫"文案师爷"。一个普通大县的师爷团队，三到四人；一个富县或冲繁之县，可能有五六人。师爷不在朝廷编制里，也不领俸禄，全部束脩由知县的"养廉银"里出。

刑名师爷的一天

州县接了案子，第一道程序就是送师爷。师爷看完案卷，在卷宗上用朱笔批注："可否立案""需要传唤哪些证人""该查哪条律例""大概判几年"。批注完，把案卷还给知县，知县几乎一字不改就按师爷的批注走。审案时，知县坐堂审，师爷坐在屏风后面听，遇到卡壳的地方，知县回头看一眼屏风，师爷就递上一张纸条。

写判决书是师爷的重头戏。判决书要引经据典、要合律令条文、还要让双方都觉得"判得有道理"。判决书写好了，知县过目画押，盖上县印，才算生效。所以真正决定判决的不是坐堂的知县，是躲在屏风后面的师爷。

束脩多少，看知县的养廉银

知县的收入是"正俸四十五两"加上"养廉银"。养廉银是从地方火耗里拨的，各省差别极大：甘肃穷县的养廉银一年只有五六百两，江苏苏州府属县的养廉银一年有两千多两。师爷的束脩就从养廉银里出，占三分之一到一半。

刑名师爷的束脩最高。穷县的刑名师爷一年大约六十到一百两；好县能到两百到三百两，抵得上知县正俸的六七倍。钱谷师爷次之，一年一百五十到两百两；文案师爷最少，一年八十到一百两。而且师爷的束脩不是按月发的——年底一次性给，叫"岁修"，相当于年终奖。所以师爷的收入稳定性反而比知县好。

绍兴师爷：一个地方和一个职业

清代有个说法叫"无绍不成衙"——浙江绍兴籍的师爷占了全国师爷总数的七八成。为什么是绍兴？绍兴人多地少，考科举的人多、中举的人少，大量落第秀才去做师爷。绍兴有一套完整的师爷培训体系：先在私塾读四书五经，然后跟着名师学《大清律例集注》《洗冤录》《福惠全书》，还要学写状纸、写判词。学成后，通过同乡引荐去州县衙门应聘。

绍兴师爷有自己的"行规"：不接手讼师的案子（避免利益冲突），不同时为两个利益对立的东家工作，东家离任后一般也跟着走。最有名的绍兴师爷是汪辉祖，他在湘潭县当了七年刑名师爷，判的案子被编成《汪龙庄判牍》，后来他自己中了进士做了知县，又把自己的判牍编成《龙庄公案》，成了清代师爷的教科书。

为什么师爷不想当县官

清末绍兴有句老话："宁做十年师爷，不当一年县官。"这话不是没道理。县官是朝廷命官，要背考成（上级考核）、要担责任（判错案要革职）、要应付各种摊派（上级来的陋规）；师爷是"幕友"，名义上是知县的客人，干不好可以换东家，干好了没人追究。师爷干到六十岁，带着积蓄回绍兴当乡绅，照样受人尊敬；县官干到老，说不定哪天被人参劾抄家。

不过师爷也不是没有风险。清代有过几次"幕友案"——比如雍正时的"查嗣庭案"，查嗣庭是浙江乡试正考官，被搜出有问题的试卷，他的两个师爷被牵连下狱。但这种事百年难遇，大多数师爷的日子过得比他们伺候的县官要安稳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