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籍是户口，不是工种

洪武年间的户帖与黄册把天下人户分成民、军、匠几等，匠户单列一册。被编进匠籍的，是木、铁、织、染、烧造、造船这些有手艺的人家。匠籍世代相传，父亲死了儿子补，想脱籍要经官府核准，通常不准。

这与民户的差别不在社会地位，而在义务：民户纳粮当差，匠户以“工”抵役。手艺成了户口的一部分，也成了甩不掉的负担。

住坐与轮班

明代官营工匠分两类。住在京师的叫住坐匠，隶属内府、工部，按月上工，官府给少量月粮；散在各地的叫轮班匠，洪武二十六年定下规矩：三年一班，每班三个月，按期赴京输作。住坐匠虽有月粮，数目有限，家口多的仍要靠私下接活补贴。

轮班匠的路费自备。一个江西木匠进京，走两千里，来回路上要两个月，加上三个月的役期，一年里五个月不能接私活、不能种自家的田。班次按册子排，误了班要罚，逃了要勾补。

成化二十一年的折银

成化二十一年，朝廷准轮班匠纳银代役，每班一两八钱。愿意亲自赴京的仍可赴京，不愿去的交银。嘉靖四十一年又改成按年征银，每名每年四钱五分，工匠不必再千里奔波。

四钱五分银是什么分量？当时雇一个短工，日银二三分，四钱五分约合十五到二十个工日。对手艺好、活路多的匠人，这是花钱买回五个月；对只会做粗活、常年闲着的匠人，这是一笔年年要交的现钱。

银子的来路

匠户的田不多，银从手艺来。可一旦官府的役折成银，匠人就必须进入市场接活：给富户打家具、给商船修舵、给祠堂做门窗。市场好，四钱五分不算什么；市场差，就得借，或者卖田。

官营作坊的活并不轻松。领料、交件、验看、入库，每一步都登簿；料少了要赔，件坏了要返工。轮班匠在京城没有住处，多借住寺院、会馆或同乡的歇家。歇家替他们报班、递状、找保，也要抽一份钱。

逃亡与勾补

匠户逃亡在明代是常事。册籍还在，人已经走了，官府按册勾补，先找本人，本人不到就找同族、同里。逃一个人，往往牵动几户。正统、景泰年间屡次清理匠籍，越清理，册子越乱。

逃亡的另一个原因是班次与农时冲突。江南的丝织匠、景德镇的烧造匠，忙季就在春夏；班次一排，正好撞上。留下了，家里的活没人做；走了，回来要补班、要罚银。

顺治二年除匠籍

清初顺治二年，朝廷下令废除匠籍，匠户改入民籍，官营工匠改为雇募，按工给银。从洪武编户到此时，世袭的匠户身份存在了近三百年。

回头看，匠籍的设计是把稀缺的技术锁在国家手里，代价是锁住了人。折银代役看似只是换了一种收法，实际把“出工”变成了“出钱”，也让手艺第一次可以用工价来衡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