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代广州的番舶：师子国船靠岸，市舶使先收舶脚

江上不止一条船

鉴真东渡失败后辗转到了广州，随行的记录里写：“江中有婆罗门、波斯、昆仑等舶，不知其数；并载香药、珍宝，积载如山。其舶深六七丈。”珠江江面上停着来自印度、波斯、南洋的船，这不是后人的想象，是八世纪中叶的现场。

李肇在《唐国史补》里补了一句规模：“南海舶，外国船也。每岁至安南、广州。师子国舶最大，梯而上下数丈，皆积宝货。”师子国是今天的斯里兰卡，船大到要用梯子上下。

船到之后，先做什么

“至则本道奏报，郡邑为之喧阗。”船一靠岸，岭南节度使要向朝廷奏报，城里跟着热闹起来。接下来是市舶使的差事：“籍其名物，纳舶脚，禁珍异。”登记货物、征收舶脚、把珍异之物控制起来。

舶脚是按船或按货征收的税，具体比例没有留下统一数字。唐代的市舶制度还在雏形，细色、粗色分等抽解，是宋代才定下来的事。这一点常被说混：唐人收的是“舶脚”，不是后来的“抽解”。

蕃坊里的蕃长

广州城外的蕃坊，是外商聚居的地方。波斯、大食的商人有自己的蕃长，管内部纠纷、宗教与风俗；唐政府在意的，是税、是治安、是别生事。蕃汉杂居，通婚、置产、放债都有，地方官既离不开这笔生意，又怕这些人不好管。

市舶使的人选因此敏感。开元年间，市舶使周庆立造奇器进献，被御史弹劾，可见这个位子既近财货，也近皇帝。《旧唐书·卢钧传》记，卢钧出任岭南节度使，索性请监军宦官领市舶使，自己不插手。

从屯门到巴士拉

贾耽记的“广州通海夷道”，从广州东南海行二百里到屯门山，再沿中南半岛南下，过马六甲海峡，经师子国、印度西海岸，到波斯湾的末罗国，也就是今天的巴士拉，再西北陆行到缚达城，即巴格达。整条航线把南海、印度洋与波斯湾串成一条。

走这条线的货：出去的是丝、瓷、纸、铁器，进来的是香药、犀角、象牙、玳瑁、琉璃。长沙窑的瓷片在西亚、东非的港口遗址里出土，是这条海路留下的实物。海难多，船沉则本钱全失，所以常见合本造船、分货入股。

谁在这条线上吃饭

船主、蕃长、牙人、译语人、脚夫、栈房，都靠这条线。李肇写“始至有阅货宴，所饷犀琲，下及仆隶”，官府设宴验货，连仆隶都能分到犀角珠贝的赏。一船货靠岸，是一座城的生意。

乾符六年之后

乾符六年，黄巢攻入广州，蕃商损失惨重，阿拉伯方面的记载数字夸张，但创伤是真的。此后广州、扬州、明州的海路格局变动，到宋代，市舶司在广、泉、明三州分设，抽解与博买成了朝廷的大宗收入。

唐代的广州，不只是一座“开放”的城。它靠蕃长管人、市舶使收税、牙人撮合、船主合本，把风险摊到许多人身上。海路赚钱，也因为每一步都有人分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