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才散的州桥夜市

《东京梦华录》写州桥夜市，写得像一张菜单：夏天有麻腐鸡皮、素签沙糖、冰雪冷元子、水晶皂儿、生淹水木瓜；冬天盘卖熟肉、姜豉、抹脏、红丝、批切羊头。夜市直至三更尽，才五更又复开张；要闹的去处，通晓不绝。这句话说明的不是吃食多，而是时间表变了。

唐长安的夜由鼓声封死，汴京的夜由买卖自己排班。三更约当午夜前后，五更天还没亮，中间只歇一小段。已经没有一个衙门能替整座城按下暂停键。

坊墙倒了

变化的根子在坊市。唐末五代战乱，坊墙多有毁坏；入宋以后，开封城临汴河而建，河道、码头、仓库与民居混在一起，再用围墙把商业圈起来已经不现实。宋太祖乾德三年曾下过一道诏：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来，不得禁止行人。规定本身就是在承认现实——夜市已经管不住了。

北宋的治安单位也从“坊”换成“厢”。开封设左右厢，厢下有坊，但坊只是地名，不再是带门禁的封闭社区。街面可以开店，临街可以搭棚，商贩沿着汴河、州桥、马行街铺开。城市从“围墙里住人、市场里买卖”，变成“街市一体”。

鬼市子：天亮前的一手货

《东京梦华录》另记潘楼东去十字街：每五更点灯博易，买卖衣物、图画、花环、领抹之类，至晓即散，谓之鬼市子。天没亮就开张，天一亮就收摊，卖的多是旧衣、旧画、旧首饰。这类买卖不好摆在正午的街面上：来路说不清，成色要眼力，价格靠还价。

鬼市子能存在，靠的是没有夜禁、没有坊门、也没有人挨家查验。城市的边缘时间，反而成了低成本交易的窗口。

繁华的账本

夜市的账不是白来的。开封有正店七十二户，正店有酿酒权，可以买官曲酿酒；脚店从正店批酒，再零卖。酒税、商税、住税、过税层层收，朝廷因此把开封的酒课列为大宗。汴河一年漕运江淮米数百万石，码头工人、船户、仓吏、经纪，都靠这条水道吃饭；夜里卸货、发卖，才跟得上白日里的消耗。

对普通人家，夜市意味着新的活法：可以在收工后吃饭、听书、买布，也可以在瓦子勾栏看一场说话。夜不再只是睡觉的时间，而是一段可以花钱、也可以挣钱的时间。

于是宋朝人废掉的不只是宵禁，而是一整套以围墙分配生活的城市制度。坊墙一倒，时间就归了市场。

灯烛与巡铺

没有夜禁，不等于没有治安。开封仍设军巡院、厢巡、巡铺，夜里防火、捕盗、查赌；坊巷留出火巷，油烛铺通宵营业。夜市能开，靠的是灯烛便宜、巡铺在位，以及一套按厢管理的治安网。

所以汴京的夜不是无政府的热闹，而是把管理从“关门”换成“巡街”。这比一纸废禁更难，也更花钱。坊墙拆掉之后，官府管人的成本其实上升了。